【编者按:本文章是吕澎教授为《论艺术里的精神》再版所写的“译后记”】
与一百多年前不同,今天的人们对新的艺术现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他们知道不要轻易否定自己不懂的艺术,对“创新”总是给予宽容。这可以看成是文明产生的惯习,当然是艺术需要的基本条件。然而,对属于精神生活的艺术,还需要从人更为内在需要的角度去理解,否则,人们在不断以“艺术”之名而出现的现象面前,该如何去进行真正的文明判断与对话?
《论艺术里的精神》是一部由艺术家撰写的、对现代艺术尤其是当代艺术观念的不断变迁产生持久影响的名著。80年代,发生在中国的现代主义运动如火如荼,康定斯基的著作和艺术成为年轻艺术家们的思想启迪与实践范例。彼时,历史好像有一种绝缘后的重新开启,1911年在欧洲成形的艺术思想,在70年后的中国再次产生范围广大的影响与感染。

如果不讨论1949年之前的中国艺术,上个世纪80年代之前,中国艺术家的艺术路线是沿着主题先行的文学性、戏剧性或者故事性的写实方向发展的。这样的情况与当初康定斯基一代艺术家面对欧洲学院派的情况大致相似,即:绘画被用来描绘自然对象与物理现实,效仿大师的作品,也即是绘制历史故事,刻画静物的质感以及再现大自然的风貌。这样的绘画在19世纪后期开始受到质疑,画家们逐渐意识到:绘画必须从客观对象或可视现实彻底解脱出来,在完全不依赖外部世界与历史故事的情况下,仅用绘画自身的语言,创造一个与物理世界不但不矛盾而且十分和谐的新的世界。有天生禀赋的艺术家开始了摆脱视觉现实,探索艺术自身规律的实践,这样的实践不再是像过去那样,去掌握精确再现对象的技法或者古典与学院法则,而是将目光朝向自己的内心,从灵魂的深处去感受“内在需要”——这是康定斯基最重要的提示——的指向,在经验与天赋的支撑下,逐渐发现了新的形象世界。
实际上,离开语言是无法思想的,当康定斯基试图抛弃再现自然对象的绘画语言时,他必须去寻找能够表达自己领悟到的新的绘画可能性的语言。这样,也基于他早年对音乐的熟悉和理解,康定斯基把绘画的基本符号要素——点、线、面——以及色彩同音乐里的音符、节奏和调性等因素联系起来,以此来证明绘画自身特点与对规律的把握。康定斯基在他的《论艺术里的精神》中,对音乐与绘画的关系作了详尽的阐述,指出:“音乐与绘画之间存在着一种深刻的关系。”不过,在现代绘画的发展过程中,这种对各个艺术相互渗透的看法,并不是康定斯基首次提出来的,凡•高、高更、西涅克、马蒂斯、马克等画家都是绘画音乐的探索者。即便是在俄国,也有希尔里奥尼斯(M.K.Ciurlionis,1875-1911)这样的试验者,这位艺术家从1905年开始由音乐转向绘画,试图“画音乐”,根据交响乐的感受组织构图,并给以《海洋奏鸣曲》《太阳奏鸣曲》之类的标题;使用七全音音阶的音乐家斯克里亚宾(A.N.Scriabin,1871-1915),是“新音乐”的重要先驱之一,他的《普罗米修斯》(1909-1910年)就是基于用六音四度和弦——如C、升F、降B、E、A、D——构成的“神秘和弦”。使康定斯基振奋的并不是斯克里亚宾以与自己相同的通神观念从事创作——至少这一点是不重要的——而是后者确立了色彩与音调的一系列对应关系,例如,C调与红色、D调与黄色、升F调与刺目的蓝色。康定斯基甚至也赞同这样的表述:“通过大自然的色彩来描述声音,通过大自然的声音表现色彩,使色彩能耳听,声音能目见。”至于勋伯格(Arnold Schoenberg,1874-1951)的音乐新论——“调性不是一个永恒的自然法则”——以及他的十二序列,在康定斯基看来则是精神三角形的进一步升华。根据康定斯基的这些背景,英国出版商迈克尔•萨德勒(Michael T.H.Sadler,1888-1957)写道:“康定斯基是画音乐。也就是说,他打破了音乐和绘画之间的障碍,离析出了纯粹的感情,因为缺少一个更适宜的名词,所以我们可以称其为艺术的感情。凡是愉快地倾听了优美音乐的人,都会承认一种既明白又难以表述的激动。尽管他具有诚意,但他也不可能说出音乐的某个经过句给了他某种视觉印象,或者某种和声在他心中激起了某种感情。对于音乐的效果,用言词来表述是极其困难的。康定斯基的绘画属于这种情况。”

不过,在今天看来,康定斯基的《论艺术里的精神》除了对20世纪艺术观念有一个颠覆性的开启外,对艺术的精神性的强调成为任何时候任何新观念都不能够回避的重点。正是因为康定斯基对艺术的精神性作用的重视,应该成为我们今天面对AI时代的到来认识艺术的深沉理由,人们知道大数据或算力的未来能力,但是,精神性的无限性也许是难以估量的——这是艺术存在的真正背景。在整个抽象主义运动中,康定斯基的绘画是探索精神性的典型例子。问题不在康定斯基之前的画家对可视现实的兴趣还未消失殆尽,到了康定斯基,自然的痕迹才被彻底剔除,实际上,康定斯基的绘画观念会激起这样一个问题:是否只有非客体、抽象的(非具象的)、纯造型的形象语言才是绘画中唯一合法的绘画语言?对这个问题,康定斯基在他的《论形式问题》(1912年)一文中作了令人信服的回答:“形式(物质实体)一般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应是内容(精神)。”
“形式是内在意蕴的外在表现。因此,每个人都不应该编造一个万能的形式之神……不能求助于一种形式。” “每个有创造性的艺术家具有自己认为是最佳的表现手段,因为它非常恰如其分地体现了他的内在需要,即精神性。”
“现实性=抽象性,抽象性=现实性。”
“艺术家采用一个真实的还是抽象的形式完全没有任何意义……既然这两种形式本质相同,到底采用哪一种,应由艺术家本人决定。”

康定斯基的《论艺术里的精神》是一种领悟灵魂的书写,阅读之后会让我们对艺术精神有一种不断去接近的提示,这是这本由艺术家本人书写的著作最重要的特点。本书的中文翻译出版已近40年,此次再版,我真希望它能够继续对读者起到唤起内心激越的作用。
2025年3月17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