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Comparison of the Key Issues Across the 1980s and Subsequent Stages

说明: 我从2026年7月中旬开始写作《中国当代艺术50年:1978—2028》。在写作过程中,我也在回顾过去批评界关于从1978年以来中国当代艺术发展中若干问题的讨论。在写作这部新书时,我也想将一些历史问题提出来,与同行交流。至少,当我们回首历史时,会重新发现之前讨论中存在的问题——有些问题甚至还显得极为幼稚。我会不定期地以“写作笔记”的形式陆续发表出来,供关心这些问题的读者参考与交流。

80年代与之后各个阶段的问题重点比较

【笔记04】

基于之前的历史叙事,我们知道:如果80年代是“思想解放的时代”,那么90年代以后直至今天,中国艺术家越来越进入了一个“价值竞争与合法性再被质疑的时代” 。 “市场时代”“全球化时代”“资本时代”“策展人时代”“图像时代”“互联网时代”都其中一个阶段(其中有交互);真正贯穿1990年代至今的,是一个更深刻的变化:艺术家不再主要面对一个需要被突破的单一意识形态标准,而是面对政治、市场、国际艺术制度、策展机制、资本、媒体、互联网以及今天的算法共同构成的多重价值系统。艺术家的核心问题也因此从“我能不能做这样的艺术?”逐渐转变为“谁承认这是艺术?谁赋予它价值?它通过什么机制进入历史?”

在80年代,“思想解放”的核心问题是“艺术可以是什么?”80年代中国现代艺术最重要的历史动力,是对既定艺术标准的突破。当时官方美协体系中的写实主义与政治标准,将大量新艺术排斥在正式展览之外,“标准”的制定者同时也是艺术的“仲裁集团”。所以,85新潮、现代主义讨论、行为、装置、抽象艺术等等,看起来是风格与手法的不同,背后其实共享着一个基本问题:艺术能不能摆脱既定标准?因此80年代艺术家的精神状态具有非常强烈的启蒙主义和浪漫主义色彩。艺术家相信,只要摆脱意识形态束缚,个人就可以获得自由;只要获得思想自由,新的艺术就会产生。所以那个时代最重要的词是:自由、个体、现代主义、实验、反叛、启蒙。艺术家的主要对手是“旧标准”。

90年代是从“思想解放”转向“制度解放”,中国艺术真正重要的变化发生在90年代。《艺术·市场》出现意味着中国艺术界开始意识到,市场权力的诞生为当代艺术的合法化提供了新的条件,同时也提供了国际化的可能。这意味着艺术史发生了一个根本转换。80年代的问题是:什么是艺术?90年代的问题开始变成:什么能够成为“有效的艺术”?当时我使用的那个重要的词——“生效” —— 比“市场化”这个词更为深刻与贴切得多。因为市场不是简单地把艺术作品变成商品,而是产生了一套新的价值确认机制。作品需要画廊、批评家、策展人、收藏家、媒体、展览、博物馆、国际双年展共同参与,才能完成从私人创作到公共价值的转换。因此,90年代真正开始的是:艺术制度建设的时代 。 我在讨论广州双年展时实际上已经非常清楚地记录了这个历史变化:企业替代过去的文化机构,合同替代行政通知,批评家评审委员会替代过去的艺术家评选班子,而经济、社会和学术的全面“生效”开始替代单一的艺术“成功”。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历史转折。艺术家的问题不再只是“我要画什么?”而开始变成“我的作品怎样进入艺术系统?”

90年代中后期—2000年代是“全球化时代”,变化来自国际艺术系统。“后八九中国新艺术”尤其重要,因为中国当代艺术开始通过香港、威尼斯、圣保罗、悉尼以及欧美画廊、博物馆、双年展体系进入国际循环。批评家们注意到,中国艺术家开始面对一个“双重市场格局”和“双重评判标准”:国内与国际、体制内与体制外同时存在。于是艺术家面对的问题进一步变化:80年代是如何摆脱意识形态?90年代初是怎样进入市场?90年代中后期以后是怎样进入世界?于是“身份”成为关键词。中国性、东方/西方、中心/边缘、本土/国际、后殖民主义、全球化,都围绕这个问题展开。历史文献对此已经作出了非常准确的描述:“与国际接轨”或者“与世界对话”已经成为事实,中国艺术家由此“开始进入全球化时代的当代艺术领域”。因此大约1993—2008年,可以称为中国当代艺术进入全球化与国际合法性时代 。 艺术家的价值越来越需要国际展览、画廊、博物馆、收藏以及国际收藏与批评系统进行确认。

2000年代以后:从“制度化”进一步进入“资本化”,但全球化很快与另外一种力量结合起来:资本 。 这实际上是我们在1991年的判断继续发展的结果,当时我非常激进地提出:“艺术必须为销售而生产。”并认为商业社会中的金钱定价构成了一种有效的裁定方式。今天回头看,这个判断最值得重新讨论的地方恰恰在这里。90年代的问题是:没有市场 。 2000年代以后的问题却逐渐变成:市场太强 。 当画廊、拍卖、收藏、艺术博览会、基金、私人美术馆迅速发展以后,艺术家的成功越来越容易被转换为价格、展览、收藏、排名、媒体曝光、国际画廊代理、美术馆或博物馆收藏。

于是出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倒转。80年代艺术家需要反抗的是政治标准 。 后来艺术家不得不面对的则是市场标准 。 前者告诉艺术家:“什么才是正确的艺术。”后者不再这样说,而只是问:“什么艺术能够成功?”这是一种更加柔性的权力。

2010年代以后:进入“注意力经济时代”。但是市场仍然不是最后一个阶段。互联网、社交媒体、移动传播出现以后,又出现了一种比市场更强大的力量:注意力。过去艺术作品必须经过:艺术家、批评家、画廊、策展人、美术馆、艺术史才能完成价值确认。现在这个链条被严重缩短了:艺术家、图像、手机、社交媒体、流量。这意味着一个极其重要的变化:传播开始先于判断 。 过去是:因为作品重要,所以被传播。现在越来越可能变成:因为被传播,所以显得重要。由此产生了艺术史意义上的新问题:可见性正在替代重要性。

2020年代至今:甚至可以称为“算法化的艺术时代”AI和平台算法进一步推进了这个变化。艺术家面对的不再只是国家、学院、批评家、画廊、收藏家或者策展人。他们还面对一个看不见的“仲裁者”:算法。算法决定谁被看见,什么图像被传播,什么风格容易复制,什么作品获得流量,什么艺术家形成公众认知。这可能是90年代黄专所说的“谁来赞助历史”问题在今天最意外的版本。90年代的问题是:谁来赞助历史?今天甚至可以进一步问:谁来分配可见性?因为在海量图像生产时代,最大的稀缺资源已经不完全是作品,而是人的注意力。

政治没有消失,市场没有消失,全球化没有消失,策展制度也没有消失;它们最后叠加成了今天这个异常复杂的价值场。所以,“思想解放时代”之后究竟是什么时代?

80年代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自由地创造艺术?”而1990年代以后越来越重要的问题是:“谁有权确认艺术的价值?”国家、学院、批评家、策展人、画廊、资本、国际艺术系统、收藏家、美术馆、媒体、互联网、公众、算法——全部加入了这场竞争。黄专在90年代初已经把问题从艺术风格转移到了“规则”“仲裁人”和“合法性”。从今天回看,这个问题并没有结束,反而成为过去三十多年中国当代艺术最核心的问题。

今天真正发生危机的,已经不仅是市场或者艺术风格,而是过去四十年逐渐建立起来的艺术价值确认机制本身正在松动:谁能够判断?谁能够进入历史?价格、流量、博物馆、策展人、学院、国际系统和艺术史家的判断之间,还有没有共同的尺度?如果80年代的关键词是“解放”,那么今天最准确的关键词,也许已经变成了:“失去共识之后的价值竞争。”这可能正是从“85新潮”写到2028年时,能够把后四十年真正串联起来的一条历史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