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如何进入当下
——评吕澎《二十世纪中国史》
吕澎的《二十世纪中国史》( A History of China in the 20th Century ,Palgrave Macmillan,2023)是一部篇幅宏大、立场鲜明的中国现代史著作。全书分为两卷,共十章,正文超过一千六百页。其叙述并不严格始于1900年,而是在长篇导论中一直追溯到秦汉帝国的形成;下限则延伸至2022年,涉及新冠疫情、香港问题、中美关系以及中国政治、经济和社会结构的最新变化。如此广阔的时间跨度表明,作者的目的并非编写一部以事件、制度和人物为中心的断代史,而是试图回答一个更具有现实关怀的问题:二十世纪中国经历了革命、战争、国家重建、社会主义改造和改革开放,为什么某些根本性的政治与文化问题仍然延续到了今天?
这部书首先值得注意的,正是这种强烈的“从当下追问历史”的意识。吕澎并不掩饰写作的现实动机。他认为,今天中国所面对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和价值危机并非偶然现象,而是长期历史结构累积的结果。历史研究的意义,不在于确认某种既定秩序的正确性,也不在于提供令人安慰的进步叙事,而在于重新检查那些被官方叙述遮蔽、简化或者重新编码的历史事实。就此而言,《二十世纪中国史》不是一部价值中立的编年史,而是一部带有思想史和政治哲学性质的历史诊断。
一、从秦汉结构理解二十世纪中国
全书最具概括性的解释框架,是作者反复提出的“秦汉政体”及其延续问题。吕澎将秦汉以来形成的中央集权、官僚统治、思想控制以及国家对社会的高度支配,视为理解近现代中国政治变化的重要历史背景。在这一视野中,二十世纪中国虽然经历了辛亥革命、共和建制、国民革命、共产主义革命和改革开放,但传统政治结构并未随着王朝制度的终结而彻底消失。它以不同的政治语言、组织形式和意识形态重新出现,甚至借助现代政党、宣传、军事和技术体系获得了更强的社会动员与控制能力。
这种解释使本书超出了通常以1840年或者1911年为起点的中国近现代史叙述。作者关注的不是一个王朝如何被共和国所取代,而是传统权力结构如何在现代革命中发生转化。晚清以来的政治危机,表面上是中国面对西方列强、工业文明和现代国家体系时所产生的危机,更深层的问题则是:中国能否建立一种限制最高权力、保障个人权利并允许社会自主生长的现代制度?
因此,在吕澎笔下,现代中国的历史并不是一条从“落后”走向“富强”的单线道路。富强、统一、现代化与人的解放并不天然一致。一个国家可以在军事、工业和技术方面迅速发展,却未必同步建立法治、权利保障和政治责任制度。由此,本书将“现代化”区分为器物、经济和制度等不同层次,并不断追问:如果现代化仅仅意味着国家能力的增强,而没有带来个人自由和社会自主性的增长,它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完成了现代转型?
这一框架具有重要的解释力量。它把晚清改革、辛亥革命、国民政府建设、中国共产党革命、计划经济和改革开放纳入一个连续的历史问题之中,揭示了不同政治时期之间容易被政权更替叙述所遮蔽的深层联系。尤其是在解释1949年以后中国政治时,作者没有把新中国简单描述为与传统中国彻底断裂的新社会,而是关注列宁主义政党体制、现代国家动员能力与传统集权政治之间的结合。由此,传统不再只是礼仪、伦理和哲学观念,而成为一种能够进入现代组织结构的权力惯性。
但是,这一解释也存在需要进一步讨论的地方。如果“秦汉政体”被赋予过强的贯穿性,中国两千多年间复杂的制度调整、地方社会结构、士绅政治、商业发展以及不同历史阶段的权力差异,就可能被压缩到一个相对稳定的模式之中。传统政治结构确实构成二十世纪中国的重要遗产,但它并不能独立解释现代政党、民族主义、群众动员和极权政治的产生。后二者同样与十九、二十世纪的全球战争、帝国主义竞争、社会主义运动以及现代传播技术密切相关。也就是说,现代中国的政治困境既包含传统结构的延续,也包含现代政治自身制造的新问题。两者之间究竟如何结合,仍可作更细致的区分。
二、对既有历史范式的重新检验
本书的另一重要贡献,是对中国现代史几种主要叙述范式的反思。吕澎尤其警惕长期占据主导地位的“革命史范式”。在这一范式中,近代中国历史被组织为帝国主义与中华民族、封建主义与人民大众之间的斗争,历史事件的意义则主要由其是否推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来决定。这样的叙述能够解释民族危机和社会冲突,却也容易把复杂历史简化为通向1949年的必然过程。
吕澎并不否认革命发生的历史条件,也没有把革命简单归结为少数政治家的意志。他详细叙述晚清以来的国家危机、社会失序、军阀政治、日本侵略和国民政府的制度困境,从而说明革命不是偶然发生的。但是,他拒绝接受胜利者对革命的目的、过程和后果所作的唯一解释。历史研究不应因为某一政治力量最终取得政权,便把此前所有事件都重新排列为这一胜利的准备阶段。
与此同时,作者也没有无条件接受“现代化范式”。现代化理论能够把经济、教育、城市、工业、交通和制度建设重新纳入历史研究,纠正革命史叙述对社会多样性的遮蔽。然而,如果现代化仅仅以国家富强、经济增长和技术进步作为尺度,它同样可能忽视权力结构和个人处境。改革开放以后中国取得的经济成就是真实的,但经济增长并不能自动证明政治体制的合理性,也不能代替对社会公正、法律秩序和人的尊严的判断。
对于费正清的“冲击—回应”模式、列文森的“传统—现代”框架以及柯文所代表的“中国中心观”,吕澎也采取了有所吸收而不完全认同的态度。他承认西方进入中国构成了近代史的重要条件,同时认为不能把中国历史仅仅理解为对西方冲击的被动反应;他重视中国社会内部的结构性原因,却又警惕把“中国内部”想象成一个封闭、自足的解释空间。近现代中国从来处在全球资本、战争、思想传播和制度竞争之中,因此,内部传统与外部影响不能被机械地分割。
这种开放的立场构成了本书方法上的优点。它没有以一个时髦概念替代另一个概念,而是把不同范式还原为解释历史的有限工具。对于作者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宣布一种新范式,而是恢复历史事实之间的复杂联系,并重新取得历史判断的权利。
三、将政治、经济、思想与艺术纳入同一历史现场
吕澎原本是一位艺术史家和批评家,这一身份显著影响了本书的材料选择与叙述方式。书中不仅讨论政治会议、军事战争、经济政策和外交关系,也大量涉及文学、教育、思想、新闻、摄影和视觉艺术。从晚清报刊、五四新文化运动,到左翼木刻、延安文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革”宣传画,再到伤痕美术、八五新潮以及1990年代以来的当代艺术,视觉材料在书中并非一般历史著作中的装饰性插图,而是社会意识和政治结构的证据。
这一特点使《二十世纪中国史》获得了不同于传统政治史的历史质感。政治不只存在于制度文件和领导人的决策中,也存在于图像、身体姿态、公共仪式和日常生活之中。一幅宣传画、一张群众集会的照片或者一件受到限制的艺术作品,都可能揭示特定时代允许人们看见什么、想象什么和表达什么。艺术由此成为观察国家权力、社会心理与个人经验之间关系的特殊窗口。
尤其在1949年以后部分,作者对政治运动与文化生产之间关系的叙述,体现了长期艺术史研究所形成的敏感性。他并不把艺术史视为政治史完成之后附加的一项文化成果,而是把艺术制度、学院教育、展览机制和创作标准理解为国家治理的一部分。政治对艺术的控制,不仅表现为对个别作品的禁止,更表现为对艺术家身份、创作题材、语言规范和历史记忆的整体塑造。
不过,这种跨学科写法也造成了一定的不均衡。某些作者熟悉的艺术与思想事件得到非常充分的呈现,而部分社会史、基层制度史和区域史问题则相对简略。全书在宏观政治判断与大量具体材料之间,有时缺乏中等层次的制度分析。例如,中央政策如何经过地方行政体系进入社会,不同地区、阶层和群体如何以不同方式回应国家权力,这些问题若得到更多展开,便可以进一步增强宏观结论的实证基础。
四、改革开放叙述中的连续、转折与逆转
全书最具现实针对性的部分,是对1978年至2022年历史的叙述。吕澎充分肯定改革开放打破计划经济、恢复社会活力和扩大个人选择空间的意义。他尤其强调,中国经济发展的根本动力并非某种先验设计好的“中国模式”,而是国家逐步放松控制、市场开始配置资源以及普通人重新获得改善生活的积极性。农民流动、民营经济、外资进入和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共同推动了中国经济的快速增长。
但作者并不把改革开放描述为一条持续向前的自由化道路。他指出,经济改革与政治改革之间始终存在结构性不对称:市场需要产权、规则、信息和相对稳定的法律秩序,而一党体制又要求政治权力保留对经济和社会的最终控制。改革越深入,这种矛盾越明显。1989年是全书中的关键断点,它不仅意味着政治改革遭到中止,也决定了此后中国以经济增长缓解政治合法性问题的基本路径。
在作者的叙述中,1990年代至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是市场化和全球化继续扩展的时期;2003年以后,尤其进入2010年代,国家权力重新加强对经济、社会、思想和文化领域的控制,早期改革所释放的空间逐步收缩。于是,改革不再只是一个尚未完成的进程,也包含停顿乃至逆转的可能。全书第十章以“走向结构性危机”为题,正是要说明当经济增长、政治控制、社会分化、民族主义和国际关系的矛盾相互叠加时,问题已经无法通过局部政策调整得到解决。
这一判断使本书与许多以经济崛起为中心的中国叙述明显不同。作者质疑那种认为市场发展必然带来政治开放的乐观主义,也反对仅凭城市景观、消费能力和技术成就判断一个社会的现代性。他提出的核心问题是:如果权力缺少制度性限制,那么改革所创造的资源和技术也可能反过来强化控制。数字技术、信息平台和大数据既能促进经济效率,也可能形成过去无法达到的社会监控能力。
当然,本书越接近当下,其叙述就越具有评论性质。对尚未充分沉淀的事件作历史判断,本身存在材料不完整和结论过早的风险。书中某些国际政治判断带有明确的自由主义价值立场,对民主制度内部的危机、全球资本主义造成的不平等,以及西方国家在国际秩序中的权力行为虽有所涉及,但尚未与对中国体制的分析形成完全对称的讨论。然而,这种立场的鲜明并不必然削弱著作的价值。真正需要判断的,是作者是否公开自己的价值前提,是否以可以检验的历史事实支持结论。《二十世纪中国史》至少没有以虚假的中立掩盖其问题意识。
五、一部具有个人声音的中国现代通史
与集体编写的教材式通史相比,这部书具有强烈的个人声音。作者既是历史研究者,也是1949年以后中国社会变迁的亲历者。个人经验并未被完全排除在历史叙述之外,而是构成作者理解思想控制、政治运动、改革开放和文化变化的重要条件。这使全书有时具有回忆与证言的性质,也使其区别于纯粹依靠档案和二手研究完成的学院史学著作。
个人经验的进入带来了两方面结果。一方面,作者能够辨认官方文件和公共语言与真实社会经验之间的距离,理解政治口号如何进入教育、艺术和日常生活。另一方面,个人立场也可能使部分历史判断显得过于确定。对于一部覆盖两千年背景、集中叙述一百余年历史的宏大著作而言,任何单一作者都不可能在所有领域保持同等程度的材料掌握。书中一些概括需要与更细密的政治史、经济史、社会史和区域史研究相互验证。
但是,历史写作的价值并不只取决于材料数量,还取决于作者能否提出足以重新组织材料的问题。从这个角度说,《二十世纪中国史》的重要性正在于:它不满足于告诉读者二十世纪发生了什么,而是追问为什么经过如此剧烈的革命与改革,一些古老的权力问题仍然存在;为什么现代化能够改变城市、工业和生活方式,却未必同步改变政治伦理;为什么历史记忆不断被权力重新组织,而历史研究仍有必要恢复那些令人不安的事实。
书中的自由、法治、人权、民主和人的尊严,并非附着在历史叙述之外的抽象价值,而是作者衡量二十世纪中国不同政治方案的基本尺度。读者当然可以质疑这些尺度的运用方式,也可以对作者的若干结论提出不同意见,但无法回避他提出的问题:国家富强是否可以代替人的自由?经济成就是否足以证明权力的合法性?一个不能公开讨论自身历史的社会,能否真正避免历史悲剧的重复?
结语
《二十世纪中国史》不是一部让所有读者轻易接受的著作。它的宏大结构、鲜明判断和现实批判必然引起争议。有人可能认为作者过于强调政治制度的连续性,也有人可能质疑他以自由主义价值衡量中国历史的合理性。但真正严肃的书评不应以“是否同意作者”作为唯一标准,而应判断一部著作是否提出了重要问题,是否打破了习以为常的叙述,以及是否为后续讨论提供了足够丰富的历史材料。
从这一意义上说,吕澎的《二十世纪中国史》具有不可忽视的价值。它既是对官方革命史叙述的重新检验,也是对单纯现代化叙事的修正;既讨论中国如何进入现代世界,也追问中国是否真正完成了政治与精神意义上的现代转型。作者将二十世纪理解为一个尚未结束的历史过程:这个世纪留下的问题并未随着年代的终止而消失,而是继续决定二十一世纪中国的处境。
历史在这里不是已经封存的过去,而是构成当下的力量。历史学家的责任,也不是为现实秩序提供一套更圆满的起源叙事,而是揭示现实中仍然发挥作用的历史结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二十世纪中国史》不仅是一部关于过去的著作,也是一部试图参与当代中国思想讨论的著作。它最终提出的并非一个能够轻易回答的问题,而是一项仍未完成的历史任务:经历了革命、战争、现代化和全球化之后,中国将以何种制度、价值和文明原则面对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