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 我从2026年7月中旬开始写作《中国当代艺术50年:1978—2028》。在写作过程中,我也在回顾过去批评界关于从1978年以来中国当代艺术发展中若干问题的讨论。在写作这部新书时,我也想将一些历史问题提出来,与同行交流。至少,当我们回首历史时,会重新发现之前讨论中存在的问题——有些问题甚至还显得极为幼稚。我会不定期地以“写作笔记”的形式陆续发表出来,供关心这些问题的读者参考与交流。
为什么吴冠中的“形式美”问题不是格林伯格的“形式主义”问题
——1979年中国艺术语境中的真正问题
【笔记03】
不少研究者(主要出生于20世纪70年代之后的)在讨论吴冠中1979年提出的“形式美”时,习惯将其与美国批评家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的现代主义形式主义联系起来,认为吴冠中是在中国引入一种类似于西方现代主义的“形式分析”。事实上,这种比较虽然具有表面的相似性,但两者讨论的根本问题、历史背景、理论目标和现实对象完全不同。如果忽略中国20世纪70年代末特殊的政治文化语境,而直接套用西方现代主义理论,就会误读吴冠中“形式美”讨论的真实意义。
格林伯格提出形式主义,是现代主义艺术内部的一种理论总结。他面对的是西方现代艺术已经获得充分创作自由之后的问题,即绘画如何保持自身媒介的独立性。在《现代主义绘画》中,他强调绘画应当回到平面性、色彩、构图等媒介本身,通过不断净化自身语言,以区别于文学、戏剧和摄影等其他艺术形式。他讨论的是艺术内部的问题,是一种关于艺术本体、自律性以及现代主义发展的理论建构。吴冠中的问题则完全不同。他讨论的并不是“绘画是什么”,而是“绘画是否可以自由地成为绘画”。这一点决定了两者不能简单对应。
1979年的中国刚刚结束“文化大革命”,艺术仍然深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所确立的文艺路线影响。“内容决定形式”不仅是一条美学原则,更是一条政治原则,其实际含义就是政治内容决定艺术形式,艺术必须服从政治宣传。几十年来,“形式主义”几乎成为一种政治罪名,而不是艺术概念。一旦作品被批评为“形式主义”,艺术家所面临的并不仅仅是学术批评,而可能是职业生涯甚至个人命运的毁灭。
因此,吴冠中提出“形式美”,首先不是为了建立一种现代主义形式理论,而是为了拆除一种长期压制艺术创造的政治禁令。
他在《绘画的形式美》《关于抽象美》《内容决定形式?》几篇文章中反复强调,形式不是政治内容的附庸,艺术家的思想、情感、意境都“结合在自己形式的骨髓之中”。这里所谓“形式”,实际上意味着艺术家拥有自主组织画面、自由选择语言、自由创造视觉结构的权利。这是一种争取艺术自主性的呼吁,而不是一种纯粹的形式主义理论。
吴冠中在绍兴写生的那段回忆,尤其能够说明这一点。当他面对池塘中红萍绿藻形成的优美节奏时,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分析形式,而是担心“岂不被批个狗血喷头”,于是准备在画面上加上“劳动的人群和红旗”,再取名《岸上东风吹遍》。后来,一夜西风破坏了水面的节奏,他立即放弃创作,因为真正打动他的不是池塘作为自然对象,而是画面中的形式关系已经消失。
这一段经历经常被拿来与康定斯基关于抽象体验的叙述相比,但二者之间存在根本差异。康定斯基面对的是如何摆脱再现对象,进入抽象艺术的问题;吴冠中面对的则是如何摆脱政治内容对艺术形式的强制控制。他害怕的不是艺术理论,而是政治批判。他反对的不是再现,而是艺术必须首先成为政治图解。
因此,吴冠中所说的“形式”,实际上具有鲜明的历史政治含义。
同样可以说明这一点的是,吴冠中始终没有建立一套完整的现代主义形式理论。他并没有像格林伯格那样,从媒介特性、平面性、现代主义历史逻辑出发,对绘画进行哲学分析。他对形式对谈论更多来自艺术家的直觉经验,来自中国书法、园林、水墨以及长期写生实践中的感受。他自己甚至坦率承认“我没有理论水平”。他的文章更像艺术家的宣言,而不是批评家的理论。
这也是后来讨论逐渐发生偏离的重要原因。
1980年至1984年,《美术》杂志围绕“形式美”“抽象美”“内容与形式”展开了大规模论争。洪毅然、高尔泰、彭德、何新、栗宪庭、叶朗等理论家纷纷介入,把讨论逐渐引向美学、哲学甚至认识论层面。关于“形式是否可以脱离内容”“抽象美是否存在”“形式感是不是快感”等问题成为争论焦点。然而,这些讨论虽然丰富了理论,却逐渐脱离了吴冠中最初提出问题的历史背景。
吴冠中真正反对的并不是“内容”这个哲学范畴,而是政治对艺术内容的垄断;他真正反对的也不是内容与形式之间的关系,而是“内容决定形式”作为政治教条长期控制艺术创作。正如冯湘一后来所指出的,吴冠中对于“内容”的理解确实带有历史局限,但她同时也承认,这种理解来源于特殊的社会历史环境。遗憾的是,大多数理论家并没有继续追问这一社会历史原因,而是将讨论变成了概念分析。
从今天回过头来看,这场关于形式美的论争,其真正意义并不在于建立一套新的形式美学,而在于它第一次公开动摇了1949年以来文艺工具主义的合法性。吴冠中借“形式”之名,实际上提出的是艺术是否拥有独立价值、艺术家是否拥有创作自由的问题。因此,如果说格林伯格讨论的是现代主义绘画如何保持艺术的 自律性(Autonomy) ,那么吴冠中讨论的则是中国艺术如何重新获得艺术的 自主性(Freedom) 。前者属于现代主义艺术史内部的发展逻辑,后者则属于中国改革开放初期思想解放运动的一部分。格林伯格关心的是绘画语言的发展方向;吴冠中关心的是艺术家是否能够摆脱意识形态控制,重新拥有创造语言的权利。
换言之,格林伯格是在一个已经拥有艺术自由的社会中讨论艺术本体,而吴冠中是在一个长期缺乏艺术自由的社会中争取艺术自由。两人都谈“形式”,但“形式”所承担的历史功能完全不同。吴冠中的“形式美”首先是一场关于艺术自由的政治文化宣言,其次才是一种艺术观念;它不是中国版本的格林伯格式形式主义,而是中国艺术在改革开放初期摆脱文艺工具主义、恢复艺术自主性的历史标志。这正是1979年那场“形式美”讨论最重要,也是最容易被后来形式主义理论遮蔽的历史意义。